父亲的信
儿子你好，见到你的信，我和你妈妈都很高兴。这封回信已经延迟了两星期。不过对于一份有重量的信而言，十多天还是太仓促。我小时候，你爷爷让我读《菜根谭》，可是他自己待人很严厉。所以你成长的时候，我并不逼你读道德准则，康德说人心里有道德律，我只希望你能明心见性，发觉内心的律。你上封信里说到儒家的整体的问题，我想，这也是儒家精神伟大的地方，明明知道世风难挽，却不能不有所匡正，历代圣神贤达，虽然有限，却不根绝。
人心的力量虽然有限，延续却又独特的意义，老实说，你对于历代的中国殉道者是很不公道的。他们的人格力量延续了中国人精神的血脉，明季之后，华人再无人殉道，中国遂无精神。
还记得王阳明龙场驿大悟，创立心学的过程吗？阳明君当年睡在棺材里，体悟人死，终于得到心的启示：良知。张载的四言是励志，王阳明的四言却是明灯：
无善无恶心之体，有善有恶意之动，知善知恶是良知，为善去恶是格物。如果说孔孟还在道德层面论述明明德，亲民；王阳明的心学则是将儒家从道德拔高到了良知。若是历代的殉道者遵循的不是道统或者道德，而是内心的良知，难道你也要否定吗？
从道德到道德律，乃是从道德到道统的背反，其关键就是发现了人天然的良知。人的善为良知所主宰，这也是人心里永不磨灭的善良根源。理学论述天理，心学却说心即理，这就是人的良心与你的神契合的地方。我相信儒家的人已经在心里找到了神。历史上不少基督徒违背良知，十字军大肆屠杀穆斯林，甚至基督 徒毁灭了同样是基督徒的君士坦丁堡，掠夺其财物，最终使其落入以实马利子孙之手。
还有很多事情，但因为并不重要，也就不写了。
我与你母亲身体很好，你不用担心。
父亲
留字
儿子的回信
父亲你好。
事情深入到了良心的层面，终于到了我们都熟悉和被感动的过的地方。我愿意这感动成为新的起点，让人知道良知更为深刻的含义。
我记得心学集大成者王阳明曾在两广平息叛乱，捉到一个悍匪，号称自己全无良知。王阳明说起此人所做的劣行，这个人都毫无悔意，唯独让他脱光了衣服上街示众，这个人觉得羞惭。王阳明说，这就是你的良知。
王阳明的心学发现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事情，就是人人都有良知。在此之前，人追随律法的道德，圈定人的行为准则，良知是在不自觉中起作用的。但是 在心学建立后，心的范围被重新界定，儒家将良知归入心的范畴，并成为与天理同等的最好准则：心既理。可是即便如此，王阳明却无法解释良知的来源，作用，局限和意义。一个没有启示的人，能看见良知是非常可贵的，但是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，良心是中国人，乃至人类最高的标准吗？
在我们人身上，存在着两个层面的精神状态，首先是魂，更高则为灵。我们终其一生在魂的层面思考，更新，学习，老旧最终死亡，然而我们仍有一 灵，在没有认识神之前，我们的灵里保留一个功能，就是良知。人类堕落以后，有了罪，并灵死去了，于是发现自己赤裸，觉得羞耻，这的确是良知作用于心。人类 的始祖无法自己除去罪恶，就用无花果树叶遮挡羞处。这里，我们就看见了良心来自死去而存留部分的灵；良心的功用是让人知罪。
在过去的时代里，良心对于人一代一代的延续基本的文明，仁慈和爱起到了关键作用。这也是你说到儒家精神传承的关键。保罗也肯定这个力量，他说 “没有律法的外邦人，若顺着本性行律法上的事，他们虽然没有律法，自己就是自己的律法：”。但是良心本身有个根本的问题，就是它只让人知罪，却不能让人得胜，胜过羞耻。保罗又写道，“他们显出那写在他们心里律法的功用，他们的良心同作见证，并且他们的思想互相控告或者也辩护。” 爸爸，这里良心不是无用，而是做了律法的功用，为了人的正义，错误刚强或者软弱，做控告和辩护的工作。然而良心最终不能胜过肉体，因为良心乃是人立志行善 的力量，我们生命里有一个权势，是罪和死的律，这个力量使我们立志行善的心行不出善行，使我们任何善良的行为都堕落进入不义、邪恶、贪婪、恶毒，满了嫉 妒、凶杀、争竞、诡诈、毒恨，谗毁人的，背后说人的，憎恨神的，侮慢人的，狂傲的，自夸的，捏造恶事的，违背父母的，无知的，背约的，无亲情的，无怜悯的。
爸爸，你想，我们总是出于良心去做些善行，但是这些善行总希望人知道，希望留名，若是别人不纪念这善事，我们又忍不住生气。我们这就着良知的 行为真的可以称作善吗？ 耶稣教导人说，除了神一位以外，再没有良善的。这话就是照着我们内心的诡诈所说的。召会里常常说，没有义人，一个也没有。爸爸，我知道你并不赞同，可是当 我们深深剖析内里行为的每一个目的，有哪一样是出于无瑕疵的爱的呢？
然而，今天最终的目的是，我想说，良知所不能担负的，那纯正无瑕的义，真的可以成就在我们身上。不是藉着王阳明所说的格物，也不是藉着律法和道德，甚至也不是靠着我们仅存的良心，乃是因为我们可以有一个灵内住在我们里面，赐给我们生命和平安。
爸爸，若有疑惑，应是很正常的，你不妨试着呼求主名，品尝被那灵充满的平安。我们都靠良知努力行事，疲累了很久，并深知它的软弱与有所不能，为什么不试着另一条超越这之上的道路呢？
爱你的儿子